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天目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，天目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张老蔫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张老蔫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魈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张老蔫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张老蔫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钱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他带着人堵在张老蔫家门口，要张老蔫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钱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张老蔫事后在屋里找到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天目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魈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张老蔫的坟就在天目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天目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天目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天目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