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黄姚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黄姚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姚的老辈人常提起孙小满。她手上全是划口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孙小满在黄姚一带撞见乌龟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孙小满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黄姚遭了灾，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孙小满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门口的旧石头动了动，翻过来是只壳上生藻的老龟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孙小满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单弦，只有一根弦，弹起来像有人哭。
乌龟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黄姚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孙小满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黄姚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黄姚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