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新塘坪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孙素娥是新塘坪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绣娘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有天孙素娥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孙素娥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孙素娥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李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孙素娥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，把李财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孙素娥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新塘坪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孙素娥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新塘坪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玉兔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新塘坪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新塘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新塘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