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九曲潭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宋老蔫是本地的陶工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封窑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九曲潭大旱,宋老蔫在九曲潭一带寻水,碰上了井底蟾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宋老蔫把木鱼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有一次宋老蔫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九曲潭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九曲潭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九曲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九曲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