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神农架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宋三顺是此地的渔夫，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宋三顺在此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鹤仙。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它没有伤他，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宋三顺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竹篮。
最难的那年是神农架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宋三顺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宋三顺临终把两半竹篮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鹤仙站在山坡上，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神农架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神农架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