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,天再旱也不见枯。在龙泉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龙泉的曾德厚。他是个窑工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曾德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金鸡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曾德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曾德厚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劣绅赵老爷看上了曾德厚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劣绅赵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曾德厚第二天在门口捡到墨锭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
龙泉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金鸡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龙泉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龙泉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龙泉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龙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