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莲塘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莲塘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莲塘渡的老辈人常提起蒋婆婆。她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蒋婆婆在莲塘渡一带撞见青蛇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蒋婆婆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莲塘渡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蒋婆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蒋婆婆病还没好，青蛇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第二天老巫祝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蒋婆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莲塘渡人说，这是青蛇教她的。莲塘渡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青蛇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莲塘渡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莲塘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