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漫上来的日子,整座山像浸在水里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崂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崂山的蒋秋菊。她是个酒坊的女儿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崂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蒋秋菊却在崂山一带碰见神鹿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蒋秋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蒋秋菊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吴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蒋秋菊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神鹿把吴三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崂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神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崂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蒋秋菊守着这个村子。
崂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崂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崂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