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菜花开时，山坳里黄成一片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婺源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婺源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石秀才就住在婺源边上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石秀才在屋檐下发现灵鹊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石秀才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石秀才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王三爷盯上了石秀才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王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石秀才事后在屋里找到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官府后来想给石秀才立个牌坊，石秀才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婺源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石磨。再没人拿它派过用场，但石秀才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婺源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婺源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婺源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