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樵径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塘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樵径塘的潘阿婆。她是个豆腐坊的女儿,笑起来嗓门大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潘阿婆在樵径塘一带碰见白鹿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潘阿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潘阿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樵径塘遭了灾,山场管事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。潘阿婆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潘阿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场管事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场管事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樵径塘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白鹿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樵径塘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樵径塘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