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小浦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小浦渡。那时候陈广田还年轻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封窑,村里人都说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陈广田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白鹿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陈广田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陈广田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人贩子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他带着人堵在陈广田家门口,要陈广田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眼看要出事,雾里晃过一只白鹿,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陈广田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官府后来想给陈广田立个牌坊,陈广田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小浦渡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罗盘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,落了一层灰,但陈广田一次也没用过。
小浦渡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小浦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小浦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