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坵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坵坳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坵坳有个石阿婆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石阿婆在大坵坳一带救下了玉兔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月里下来的,专管人间不肯认错的人——它看着石阿婆,像在说什么。
石阿婆把木梳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石阿婆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大坵坳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石阿婆临终把两半木梳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玉兔站在山坡上,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大坵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大坵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大坵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