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云雾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云雾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云雾畈的戴德厚。他是个樵夫,清早磨好斧子出门,担子空了才回来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戴德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赤蛇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戴德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云雾畈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戴德厚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云雾畈遭了灾,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戴德厚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赤蛇把山匪头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云雾畈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戴德厚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云雾畈人说,这是赤蛇教他的。云雾畈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赤蛇,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云雾畈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云雾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云雾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