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藕池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藕池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藕池岭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沈长庚就住在这里,药箱背上肩就出门,雨天也不例外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沈长庚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神鹿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沈长庚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藕池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沈长庚家一点没损。
老巫祝看上了沈长庚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沈长庚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藕池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神鹿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藕池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藕池岭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藕池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藕池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