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上洋畈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上洋畈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武石头就住在这里,裤子永远是泥的。他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武石头在上洋畈一带碰见井底蟾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武石头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武石头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上洋畈遭了灾,赵三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武石头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武石头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赵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赵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上洋畈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上洋畈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,上洋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上洋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