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青石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青石坊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曾阿秀就住在这里,尝一口就知道少什么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青石坊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曾阿秀却在青石坊一带碰见山魈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曾阿秀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曾阿秀家的地格外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曾阿秀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青石坊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青石坊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青石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青石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