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三家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潭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三家潭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胡月娘就住在三家潭边上,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,胡月娘在屋檐下发现金鸡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胡月娘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,胡月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,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硬说胡月娘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胡月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后来胡月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三家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金鸡留的。
三家潭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家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