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巫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巫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巫山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郑生员就住在巫山边上，背得下整本蒙学，一个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郑生员在屋檐下发现黑猫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郑生员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郑生员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卫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郑生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卫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郑生员事后在屋里找到盐袋，煮盐人的袋子，空着也有咸味。
后来郑生员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巫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黑猫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巫山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巫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