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石坞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白石坞的田小满。她是个浣衣妇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田小满在白石坞一带碰见老龟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田小满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田小满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白石坞遭了灾，王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田小满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老龟把王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白石坞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白石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老龟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石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白石坞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她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白石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