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雪峰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雪峰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宋举子是附近的教书先生,背得下整本蒙学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宋举子在雪峰山一带救下了山魈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山里的老东西,夜里笑,笑完就出事——它看着宋举子,像在说什么。
宋举子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棋盘。
三十年里,宋举子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雪峰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雪峰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雪峰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雪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