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砌的城墙,石头铺的街,连屋檐都压着石板。青岩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青岩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青岩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孙举子就住在这里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孙举子在青岩一带碰见白狐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孙举子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,孙举子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孙举子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县太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孙举子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,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孙举子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陶碗,缺了口的旧碗,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白狐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青岩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孙举子守着这个村子。
青岩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岩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青岩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