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，一层一层往上收。这地方在丹巴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丹巴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丹巴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石招娣就住在丹巴边上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一个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的人。
石招娣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蜈蚣精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石招娣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石招娣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劣绅陈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把石招娣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屋里涌进一股腥气，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劣绅陈老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石招娣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木鱼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官府后来想给石招娣立个牌坊，石招娣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丹巴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木鱼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石招娣一次也没用过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丹巴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丹巴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丹巴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