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湘江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湘江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书生是湘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程书生在湘江一带撞见井底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程书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程书生家的地格外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程书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湘江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湘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