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樵径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樵径坳的马立冬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马立冬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蜈蚣精。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马立冬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樵径坳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马立冬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马立冬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樵径坳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樵径坳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樵径坳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樵径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樵径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