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竹里塘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竹里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卢阿公是竹里塘土生土长的人,靠打柴的少年这副手艺吃饭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,卢阿公出门时撞见鹤仙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卢阿公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卢阿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劣绅周老爷就来了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把卢阿公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劣绅周老爷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卢阿公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断笔,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卢阿公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竹里塘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鹤仙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竹里塘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竹里塘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竹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