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常年冒白气,夏天进去要加衣裳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紫云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紫云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紫云洞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杨秋生就住在这里,柴码得比人还高。他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杨秋生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乌龟精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杨秋生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杨秋生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老巫祝看上了杨秋生家那几亩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杨秋生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老巫祝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老巫祝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紫云洞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紫云洞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紫云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紫云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