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，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伏牛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伏牛山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伏牛山有个叶老蔫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叶老蔫在伏牛山一带救下了蜂妖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蜂房被人糟蹋过，就成妖——它看着叶老蔫，像在说什么。
叶老蔫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竹笛。
最难的那年是伏牛山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叶老蔫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叶老蔫走了。下葬那天，伏牛山一带来了一群蜂妖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伏牛山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伏牛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，伏牛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