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,天再旱也不见枯。这地方在龙泉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龙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唐德厚就住在这里,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唐德厚在龙泉一带撞见山魈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唐德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唐德厚家的地格外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唐德厚病还没好,山魈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第二天山场管事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山魈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龙泉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唐德厚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龙泉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