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渡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白鹭渡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姚水生是白鹭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屠户这副手艺吃饭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姚水生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白狐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姚水生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姚水生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把姚水生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道白影从屋檐下掠过，快得看不清是人是兽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姚水生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石磨，夜里自己转，磨出来的不是面。
后来姚水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白鹭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白狐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白鹭渡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