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石桥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石桥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石桥渡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张三顺就住在石桥渡边上，一网下去心里有数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张三顺出门时撞见灵鹊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张三顺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张三顺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张三顺家那点好东西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张三顺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灯盏，灯芯自己会跳，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后来张三顺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石桥渡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灵鹊留的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石桥渡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石桥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石桥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