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溪河贴着崖壁流,崖洞里的悬棺千年没动过。在龙虎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龙虎山的木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龙虎山的蒋广田。他是个泥瓦匠,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龙虎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蒋广田却在龙虎山一带碰见赤蛇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,蒋广田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龙虎山遭了灾,刀笔师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蒋广田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蒋广田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刀笔师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刀笔师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赤蛇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龙虎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蒋广田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龙虎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龙虎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