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,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宏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宏村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余大山就住在这里,进山前先敬山神。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余大山在宏村一带撞见黑猫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宏村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余大山家一点没损。
钱财主看上了余大山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黑猫把钱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宏村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宏村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余大山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宏村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宏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宏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