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雁荡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,雁荡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苏长庚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进山前要在神位前敬一碗酒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苏长庚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鹤仙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苏长庚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苏长庚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陈三爷就来了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把苏长庚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陈三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苏长庚事后在屋里找到腰带,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。
后来苏长庚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雁荡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鹤仙留的。
雁荡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