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冷，夏天下水的人也要打哆嗦。在青衣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青衣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张秋生是青衣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采药人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张秋生出门时撞见蜂妖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张秋生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张秋生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硬说张秋生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张秋生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灯笼，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官府后来想给张秋生立个牌坊，张秋生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青衣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灯笼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张秋生一次也没用过。
青衣江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青衣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青衣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