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武当山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武当山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刘招娣就住在这里,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武当山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刘招娣却在武当山一带碰见井底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刘招娣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武当山遭了灾,褚财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刘招娣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井底蟾把褚财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武当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井底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武当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刘招娣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武当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老百姓在武当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