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柳溪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早年间,柳溪坞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高巧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有天高巧娘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蜈蚣精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高巧娘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,高巧娘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老巫祝盯上了高巧娘家那点好东西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高巧娘事后在屋里找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后来高巧娘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柳溪坞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此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蜈蚣精留的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柳溪坞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柳溪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柳溪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