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染坊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梁举子是染坊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书生这副手艺吃饭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一天清早,梁举子出门时撞见鲤鱼精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梁举子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梁举子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梁举子家那点好东西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梁举子后来在灶台下挖出茶篓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官府后来想给梁举子立个牌坊,梁举子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染坊坳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茶篓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,谁也没再动过,但梁举子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染坊坳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老百姓在染坊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染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