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三清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花岗岩柱子一根根竖在云里，像谁随手插的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三清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三清山的刘秋菊。她是个卖菜妇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刘秋菊在三清山一带碰见山魈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刘秋菊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刘秋菊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刘秋菊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游方妖道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把刘秋菊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刘秋菊病还没好，山魈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第二天游方妖道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刘秋菊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三清山人说，这是山魈教她的。三清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三清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三清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三清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