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火常年不断,石阶两侧坐满讨生活的算命先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九华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程玉簪是九华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药婆这副手艺吃饭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程玉簪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玉兔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程玉簪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程玉簪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,人贩子找上门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硬说程玉簪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人贩子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程玉簪事后在屋里找到蒲团,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
后来程玉簪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九华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玉兔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九华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九华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