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铁炉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铁炉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铁炉坊有个胡满仓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:说出口的话。
胡满仓在此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蜈蚣精。屋里涌进一股腥气,梁上爬过一条胳膊粗的蜈蚣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胡满仓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令牌。
最难的那年是铁炉坊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胡满仓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胡满仓临终把两半令牌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蜈蚣精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铁炉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铁炉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铁炉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