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黄姚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黄姚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黄姚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谢杏儿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灶上永远煨着一罐东西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谢杏儿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山魈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谢杏儿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谢杏儿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，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硬说谢杏儿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谢杏儿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木鱼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黄姚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魈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谢杏儿的坟就在黄姚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黄姚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黄姚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