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莲塘坊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贺老汉是莲塘坊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茶农这副手艺吃饭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贺老汉在屋檐下发现鹤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贺老汉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贺老汉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钱财主找上门来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硬说贺老汉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钱财主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贺老汉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灯笼，在风里不灭，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莲塘坊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鹤仙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贺老汉的坟就在莲塘坊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莲塘坊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莲塘坊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莲塘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