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这地方在武当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武当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武当山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韩老蔫就住在这里,天不亮就背着篓子上山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韩老蔫在武当山一带撞见玉兔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韩老蔫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武当山遭了灾,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韩老蔫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韩老蔫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药锄,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
韩老蔫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武当山人说,这是玉兔教他的。武当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玉兔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武当山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武当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武当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