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华山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华山的顾招娣。她是个卖花女，清早挑一担花进城，卖不完就送给小孩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那年华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顾招娣却在华山一带碰见老龟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顾招娣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顾招娣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李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把顾招娣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顾招娣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李三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李三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顾招娣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华山人说，这是老龟教她的。华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老龟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华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华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华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