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边是绝壁，中间一条道，自古只有一种走法。这地方在剑门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剑门关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沈巧娘是剑门关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的肥皂味洗不掉。她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沈巧娘在剑门关一带撞见白鹿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沈巧娘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剑门关遭了灾，劣绅孙老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沈巧娘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劣绅孙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沈巧娘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罗盘，指针指的不是南，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
沈巧娘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剑门关人说，这是白鹿教她的。剑门关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白鹿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剑门关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老百姓在剑门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剑门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