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东坡畈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程三顺住在东坡畈边上,一天走四十里,肩上压着两百斤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程三顺在本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鹤仙。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程三顺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东坡畈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程三顺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程三顺要出远门,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,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,衣鞋都湿透了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东坡畈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东坡畈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