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阳朔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顾秋生是阳朔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渔夫这副手艺吃饭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有天顾秋生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鹤仙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顾秋生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顾秋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山场管事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，他带着人堵在顾秋生家门口，要顾秋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山场管事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顾秋生事后在屋里找到断笔，写不成字的笔，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顾秋生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阳朔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鹤仙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阳朔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阳朔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