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在王屋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王屋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王屋山的高老蔫。他是个烧炭人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高老蔫在王屋山一带碰见白鹿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高老蔫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高老蔫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王屋山遭了灾，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高老蔫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白鹿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王屋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白鹿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王屋山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高老蔫守着这个村子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王屋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王屋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