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在黄姚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黄姚的老辈人常提起何广田。他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何广田在黄姚一带撞见赤蛇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黄姚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何广田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何广田家的地格外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赤蛇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黄姚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何广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姚人说，这是赤蛇教他的。黄姚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赤蛇，别动手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黄姚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黄姚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