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在峨眉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峨眉山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峨眉山的程二楞。他是个书生，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程二楞在峨眉山一带撞见井底蟾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程二楞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程二楞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孙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把程二楞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井水翻了个身，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孙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程二楞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程二楞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峨眉山人说，这是井底蟾教他的。峨眉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井底蟾，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峨眉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峨眉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峨眉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